又一次和故乡晤面，是前年的一个冬日。故乡的冬天几乎没雪，只有些干冷。梦里多次回乡，一切如儿时。别梦依稀，但昨天的故乡只能永远在梦境里。

　　此番回乡是参加侄子的结婚典礼。酒席上，我们一起长大的姊妹又团聚了。我三嫂问我：“还记得你幼时用毛线拴‘雀雀’尿不出来的事吗？”我瞬间闹个红脸。三嫂是市公安局警花，当着亲朋好友拿年幼说事，让人挺难为情的。

　　艰难时期，一日三餐都喝红苕稀饭，男男女女都有尿床经历。换洗的床单都被尿渍染成色彩斑斓的地图。原以为，过去的事会随同老屋一同走进尘封的历史，但一经提及，便会勾起对往事的回忆。在老屋度过的那些时光会清晰的在脑海里呈现，一切恍若昨日……

　　老屋的历史已逾百年。据说是爷爷的父亲修建的。具体时间没人说得清楚。奶奶讲大概是清朝的同治年间。这个家庭从长江边上迁来后便四处分枝漫延。爷爷的父亲这支从乡间向城市的边缘渗透。爷爷是经商的，开过木材加工厂，为井盐工人做过快餐盒饭。还因地制宜地贩过盐。爷爷有儒雅的一面，老屋的设计文化品位彰显。衣柜、黑漆的床板上都题图赋诗。餐桌茶几古色古香，窗棂雕龙画凤，透出古典。老屋里的藏书丰富，从《聊斋志异》到《黄帝内经》。

　　我回乡时，爷爷已经故去。剩老奶奶统率这个大家庭。少年不识愁滋味，我们在奶奶的呵护下成长。盛夏的天便去堰塘泡澡，真的很怀念那时的环境气候。天空是湛蓝的，没有白云飘来遮住太阳。堰塘的水清澈干净，学游泳时呛几口也没恶心的感觉。夏日里塘中的荷花开得正艳。荷叶翠绿得让人看着舒服。我们可以在塘水里泡上一个下午。那种无拘无束的惬意是今天体会不到的，那种没有污染的清新环境让人的心情很舒畅。看堰塘边洗衣服的姑娘，修长的身材，俊俏的模样。有时，经不住我们一群孩子的引诱，她们也下塘洗澡。像美丽的荷花仙子飘然而至，堰塘的柔波里多了一种诱人的芳香，碧水因姑娘们的到来而灵动起舞，泛起的波纹推至远方。有蜻蜓在大朵的荷叶上停留又飞走，还有斑斓的蝴蝶在堰塘边环绕。堰塘是我们的乐园，它就位于老屋的身旁，玩累了我们甚至可以光着屁股回家。

　　在老屋，奶奶得为一年的生计谋划。掌管那么大的家。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都得用心筹划。为米发愁，为添新衣而神伤。经济拮据，忧郁的日子多于欢乐的时光。但过年时，我们绝对快乐！奶奶擅长烹调。至今难忘她老人家做的“葱烧鱼”和“盐菜肉”，想起来都让人馋涎欲滴而毫不夸张。过年是老屋最热闹开心的日子。可以吃到一年中只有一次的美味佳肴。而平常的日子留下印象便只有夏天能吃的凉糕。用石磨磨出的米浆经她老人家巧手一捣就成金黄的凉糕。加红糖粉末调成的料淋在切成小方块的凉糕上，吃起凉甜沁心房。

　　老屋里充满笑语欢声是周末的时光。周末的晚上每个孩子都可以分到一两颗水果糖或一两片桃片糕。虽少，但在贫困的日子里便是一种独享。因为周遭的人都罕见这种景象。分配剩下的果糖，奶奶便会放入平柜，揿上铜锁，用作“奖勤罚懒”的犒赏。常偷窥那个平柜，胸中涌起享用甜点美食的欲望。

　　老屋是我们的“巢”。第一个飞出这个“巢”的是大姐。那时青年的择业只能“上山下乡”。大姐在欢送的锣鼓声中频频回首张望老屋及一大帮弟弟妹妹。而第一个在老屋里相亲搞对象的则是二哥。姑娘是位小学老师，梳两条长长的大辫子，长对水灵灵的大眼睛。奶奶很是欢喜。一见面竟握住人家的手久久不放。那姑娘把黑漆的桌椅板凳抹得清可鉴人。抹完家具又帮奶奶淘米、拣菜，奶奶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忙说别累着，看您都出汗了。我们那时还小，不知道什么叫处对象，只看她不停地干活，便在一旁傻笑。奶奶说去去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在这儿碍眼。叫人家姑娘不好意思。

　　老屋始终是生命里最温暖的归宿。有微风从窗隙钻进老屋，捻起墙上泛黄残旧纸画一角，眼光递过去的刹那，心灵也如同金色葵花遁入了朝阳的怀抱，暖在心头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