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曾是家的废墟上失声痛哭
救援现场,趁换班休息一会儿
2008年5月16日,汶川,多云
凌晨3时,发回目击北川地震灾情的报道后,在网络上浏览了各方报道,我开始睡觉。躺在床上的时候,迷糊中感觉整个床有些轻微的摇晃,而电视里一直开着的四川卫视频道这时却没了信号,我轻轻叫着摄影记者,疲倦不堪的他没有应答我……终于在潮涌而来的困倦里入睡。
我们今天将奔赴的是汶川大地震的震中区域。而在之前的凌晨1点左右,我在网络新闻里看到一条快讯:截至21时30分,由马尔康经理县到汶川县城的317国道全线打通。这条西线恢复通车后,运送救灾物资和设备的车辆,可从成都经雅安、马尔康直接进入汶川县城。报道称,这条抵达汶川的西线通道有近700公里。目前,首批运输车辆已经从雅安出发。而进入汶川的东、南、北线公路,仍在全力抢通中。
今天,我们出发前往汶川。在我们的车上带的,有两箱药。这篇日记就写于我们从成都至汶川的路上。
曾发生过轻微地震
5月15日,在北川采访期间,当地灾民告诉我们,几年前北川就曾发生过轻微地震,但那时候的地震“连现在的余震程度都赶不上,最多只有房上的瓦片落下来。”
灾民们说,在这场地震发生之前,北川城并没有任何地震的迹象,突如其来的地震让他们措手不及。
地震发生那天下午,北川多云,许元国刚吃完午饭,正迷迷糊糊地看中央电视台3频道的文艺节目,“突然就听见了轰鸣声,走出去看时,周围是灰白的烟雾,我还以为是附近的石棉厂的锅炉发生爆炸了。”
很快,许元国发现这个轰鸣声并不是锅炉爆炸,而是强烈地震。他想赶紧去幼儿园寻找自己的女儿许言,却被妻子拉住不让去。下午4点左右,他还是决定去幼儿园寻找女儿,在路上救了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学生。
当他找到幼儿园时,呈现在眼前的只有一片废墟。
5月12日下午,64岁的王官模从北川城关镇家里出去买点酒,而自己的爱人在之前就陪着小孙女去了幼儿园。当他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有人在惊呼“地震来了,快跑”。
一群人迅速四处散去。他跑了一会儿后,发现四周的建筑物都在坍塌,他不敢再跑了,只好和大家一起蹲下。等了几分钟,震动稍微减轻后,他抬头向四周看时,几米高的砖头和废墟把他围在了中间,他没看到其他人。等他突然想起爱人和孙女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她们的身影,儿子和媳妇却还在千里之外的辽宁。
老人哭了,眼泡红肿。
本报记者电话联系他儿子的时候,得知坐的火车因故不能前行。老人在电话里哽咽着和儿子说“你妈妈和女儿没了”,并让儿子不要太着急,慢慢回来,他在北川中学等他们。
结束通话后,地面突然像一块软的面团一样震动了,我没有站立得住,旁边一位搜救队员紧紧地拽住了我的手,“别怕,别怕,没事的,这算是很轻微的了”,前面几步之遥的白色轿车的防盗警报器尖锐地叫了起来。
你一定要坚持……
15日下午2点56分,北川县茅坝街,一个30岁的女子坐在路边吃八宝粥。她叫谢守菊,家就在她身后的一栋居民楼的一楼,不过现在已经是一堆废墟。她在一小时前被一支来自大连的消防队员援救出来,但她的老公还在废墟下,“他还活着,我被救出来前还跟他说话的。”
“沙发救了我。”她吃过一罐八宝粥后,精神恢复了很多。她一边向记者讲述废墟下的三天三夜,一边还向救援人员要酒精、纱布,“我是医生,可以给他们(她身旁坐着3个受伤灾民)包扎伤口。”谢守菊家两口子都是北川县医院的医生,结婚三年,正准备要孩子。地震那天,她正在客厅沙发上睡午觉,丈夫唐雄正准备出门上班。
“他刚刚跟我打过招呼,走到客厅外,还没有走出大门,房子就开始摇了。他大声喊我说‘快点快点,是地震!’我一翻身就滚到了沙发下,房子一瞬间就垮了下来,我感觉自己身边到处都是灰尘。
“地皮摇晃了很久,我想我要死了,大声哭喊着老公的名字,几分钟后,老公答应了,说‘我还没死,你受伤了没有?’”
谢守菊很幸运,她家住在一栋四层楼的一楼,楼房一楼垮了,但是上面几层还没有垮掉,歪斜着,摇摇欲坠的样子。她睡觉的沙发挡住了垮下来的水泥板,在水泥板和地板之间形成一个高约30厘米的空间,刚好够她翻身。她的丈夫则被墙体砸中了手臂,无法动弹,但身体其它地方则没有受伤。
“我们隔着一道墙,能听到对方的声音。我们这三天三夜一直在互相鼓励,轮流说话,提醒自己和对方不要睡觉。先是我老公安慰我,说‘守菊,不要哭,我们会得救的,只要我们坚持下去,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后来,他的手臂痛得不行,哭了,我又安慰他,说‘老公,我们谁也离不开谁,我们谁也不能死,我们都要活着出去。’
“我躺着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丝亮光,我看着亮光数日子,‘晚上了,老公’、‘天亮了,老公’、‘天又黑了,老公’……我知道我们在里面埋了三天三夜。
“我们轮流呼喊,希望外面的人能够听到我们的声音,但是耳边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响。我们没有水,也没有东西可吃,肚子饿得直发慌,感觉身上已经越来越没有力气。我在心里想,自己会不会死哦,但是却不敢跟老公说,怕他泄气了,就没救了。
“昨天(14日)上午,我听到外面有人在喊‘里面有人没有?’我又开始喊,外面的人听到了,说你等着啊,撑下去,城外的路打通了,救援大部队就可以赶过来了,马上就来救你们。”
15日下午,更多的救援人员进入北川,对谢守菊展开营救。救援人员把废墟掏开,在沙发靠背上打了一个洞,她慢慢从洞口爬了出来。“我出来之前,还跟老公说话的,他也还比较清醒,他跟我说‘你出去了,赶紧喊人来救我!’”
一队消防队员救出一名学生后赶来,对唐雄展开施救。
我们终于可以稍微心安地离开北川。
西进,翻越夹金山
从成都前往汶川震区,往西南方向行驶,途经雅安、芦山、宝兴、小金,抵达阿坝州州府马尔康,再从马尔康前往理县,最终抵达汶川城,全程700多公里。
上午10时,在成都准备好路途所需用品后,在雅安将汽车的油箱加满,又新买了一个备胎后,正式向芦山开进。
天气似乎比15日更加炎热。一路上,来自四川和全国各地的援救车辆和运输赈灾物资的车辆正从这条西南通道缓缓开向汶川城。在蜂桶寨大熊猫自然保护区几百米的地方,位于青衣江边的一个山崖上在地震期间滚落下两块大约3000吨重的巨石,当地34个人爆破了3天尚未完全将巨石清理完毕,但道路基本顺畅。
夹金山,当年红军长征时曾翻越的大雪山。
一条双行道的泥路通向山顶,一路尘土飞扬地爬到山腰的时候,一些装载赈灾物资较多的车辆在部分软滑的路段已经无法前行,而难度较大的路段几乎都有当地路政部门的工作人员在守候,一旦抗震赈灾车辆抛锚,他们将采取措施,帮助车辆脱离。在路上的时候,我们还遇到了来自济南的军车,里面坐满了不远千里前来救援的官兵。
终于抵达夹金山山顶。
车窗外面除了无缰的马匹以外,四处铺满了两寸至一尺有余的白雪。从车上走下来,身上的短袖T恤已经无法抵御迎面而来的寒意。往山下望去,赈灾物资运输车辆好像在羊肠大道上艰难地爬行。
20时20分,在小金县的达维乡,我们的备胎固定装置坏了,车胎从车底滚落下来。在路旁村民们的帮助下,我们将备胎重新装好后,继续前行。
写这篇日记的时候,我正在小金县的一家饭馆餐桌旁,我们的车上还带上了一位要前往汶川寻找姐姐的男子。
男子说,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姐姐的音讯了,刚开始还以为是通讯网络不好,前晚西线通道打通后,通讯顺畅了也还是无法联系上姐姐一家人。年迈的父母每日以泪洗面,并让他前去寻找姐姐,而他的面包车却无法前行。
如果路上顺畅,我们到达汶川城的时间应该是5月17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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